去月球 To the Moon 的评价

（含有大量剧透。）

不知道什么时候 Steam 游戏库里多了《To the Moon》，从商店页面的截图来看，充满了浓郁的 RPG Maker 风格，所以一直没有动过。最近偶然看到好多有关这部游戏的评价、推荐，无一不称其「剧本满分」「叙事极佳」「音乐动听」，因此今天稍稍尝试了一下，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连续看完了本体和两部 minisode 的剧情，感触颇深。

《To the Moon》究竟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仅从标题来看，似乎非常简单：Sigmund 公司发明了一款仪器，可以让使用者的意识进入他人的回忆中，通过将委托人的梦想灌输到小时候的头脑里，从而修改回忆，在临终前实现委托人一生的心愿。两位雇员 Eva 和 Neil 接受了 John 的委托，不断地在 John 的记忆中回溯，寻找被封藏的往事，实现他前往月球的心愿。

剧情只有一条线，没有复杂的分支，只有寥寥几个「现在就走」和「再待一会」这样的小选项，因此故事开头的伏笔和疑问，慢慢地都被解开了：

• John 的母亲称他为 Joey，并不是因为 John 去世的祖父叫 Joey，而是 John 的双胞胎。小时候因为一场意外，Joey 不幸死于母亲的车轮下，导致了母亲精神失常，也使得 John 被迫服用药物消除记忆，并同时顶着 John 和 Joey 的名字生活下去。
  故事开场，Neil **碾死了一只松鼠，这个伏笔也对应了 Joey 的遭遇。也正因如此，Eva 和 Neil 两人才能用松鼠的尸体唤醒 John 心中沉睡的记忆（虽然只是巧合）。
• River 剪去长发，日复一日地折纸兔子，全是为了唤醒丈夫 John 被抹杀掉的记忆。作为一个阿斯伯格综合症（一种自闭症）患者，River 渴望与人交流，却又找不到办法。而 John 正是打开了 River 心结的人，狂欢节之夜两人在悬崖边仰望星星，寻找属于他们的「兔子星座」，并且约定好一年之后的同一个晚上，他们还要在这里相见——「笨蛋，如果来不了的话，我们就在月亮上见面啊」——却因 Joey 的意外丧生而告终。
  可以想象，第二年的那天晚上，River 一个人坐在悬崖边苦等的样子，John 送给她的鸭嘴兽布偶，她也一直带在身边。初中的 John 早已忘记了和 River 的约定，渴望与众不同的 John 决定向自闭症患者 River 告白，没想到却被 River 一口答应。第一次约会，电影院，River 以为坐在同一个影厅里、看着同一场电影，就算是「一起看电影」。
  多么可怜又单纯的女孩。
  River 一直相信 John 只是忘了那一次约定，而 John 能够理解她、愿意与她交流这一点，是永远不会变的。因此，当 John 鼓起勇气坦白初衷时，River 崩溃了，她想不明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无法诉诸言语的 River 只能尽全力找回当年的痕迹：短发和兔子，希望 John 能想起孩提时代的约定。可惜未能如愿。
• John 家中的书柜里，放着 John 和 River 最喜欢的书——《变身战士》和《皇帝的新衣》。John 并不喜欢《变身战士》，那是 Joey 的最爱，因此他说不出自己为什么喜欢这种书；而《皇帝的新衣》，在 River 眼中究竟代表着什么？是 John 的前后不一，还是同为阿斯伯格症患者的好友 Izzy 尽力伪装出的善于交际？
• 还有灯塔。River 身患绝症，家里的所有资产勉强足以付清治疗费用，但是 River 决定放弃治疗——她想让 John 把钱都用在房子上，一栋建立在悬崖上的、紧挨着灯塔的房子。还是第一次见面的夜晚，River 说，在她心里，天上的星星都是一座座灯塔，彼此无法交流，只能用光芒相互辉映。River 也是一座灯塔，所有的阿斯伯格症患者都是灯塔——正因如此，River 想让 John 守护那座名叫 Anya 的灯塔，它和 River 以及天上的星星一样地重要。

最终，发现了事情真相的 Eva 决定孤注一掷，尽管很冒险，但最终还是成功帮助 John 实现了心愿。她将 Joey 的生命保留下来，因此 John 不会因为药物失去关于 River 的记忆，而 John 决定表白那天，Eva 又把 River 带到了别处——寻找不到 River 的踪影，John 为了儿时的约定，决定登上月球。若干年的努力之后，John 终于进入了 NASA，而与他同一天加入 NASA 的新人，正是 River。

NASA 的休息室里，John 当众弹奏起自创的钢琴曲，名为《To the Moon》。旋律中跳跃着即将登陆月球的喜悦，而这首曲子正是真实世界中的 John 为病床上的 River 写下的《For River》，亦即游戏开场时两个孩子 Sarah 和 Tommy 一起弹奏的那首。同一段旋律，三种心境，喜悦、深爱、童稚，作者 Kan R. Gao 将其中的区别展现的淋漓尽致，令人折服。回忆结尾，登月飞船上的 River 向 John 伸出了左手，John 先是迟疑，两人深情对视良久，John 终于紧紧握住 River 的手。此时病床上奄奄一息的 John，想到 River 终于可以主动放下隔阂的样子，一定是安详地微笑着离开了人世。

然而故事的结局真的这么完美吗？屏幕前的我看着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耳畔回荡着《To the Moon》的旋律，眼眶里热热的，片刻之后才醒悟过来——这不过是 John 的一场梦，此刻所有人心中的喜悦，只是为 John 得以安然辞世而欣慰。River 早已不在人世，而且是带着遗憾痛苦地离开的；也没有人记得 Joey。Lily 把 John 和 River 埋在一起，安静地躺在灯塔下，倘若有天堂的话，一定会是在月亮上，他们终得以再次相见，记起所有往事的 John，向 River 说一句「久等了」。两人再次牵起手，永远地眺望着漫天星辰——该有多好。

以上是《To the Moon》的玩后感。关于这部作品，我还有一些疑虑未解，恐怕作者在这般凄美的故事背后，还藏有一丝深意。

最明显的线索，当属游戏结局时，Eva 走出画面，Neil 一人站在 River 和 John 的坟墓旁，画面突然闪烁了几道红光——和 John 生命垂危时，记忆世界的画面完全一样。这说明什么？这仍然是在某个人的回忆中吗？这个人又会是谁呢？一种说法是游戏开始时，Eva 和 Neil 的车子撞到树上，Eva 受了重伤，已经快不行了，因此之后的故事，都是由 Neil 进入了 Eva 的记忆，让她在临终前以为自己成功实现了 John 的梦想。

这一点在 Minisode 1 中也有所体现，Sigmund 公司门前聚集着抗议者，扔着番茄表达着对这家公司经营理念的不满。Eva 站在窗边，非常难过，她加入这家公司时，觉得自己做的是非常伟大的工作，然而却遭受到这么多的误解和谩骂。在为 John 实现梦想的过程中，两人也多次提到之前工作的失败——看得出，Eva 对自己的工作非常重视，因此理解为 Neil 帮助 Eva 达成心愿，未尝不可。

Minisode 2 中，玩家操作 Eva 的时候会在电梯旁遇到一个同事，打算乘电梯下楼。他会请求 Eva 为自己再按一下电梯按钮，因为「每当 Eva 按下电梯按钮的时候，电梯门就会马上打开」——这究竟是对游戏玩家「特权」的调侃，还是对 Eva 处在记忆世界中、可以随意修改世界的暗示？

然而 Minisode 2 的其余内容却让一切更神秘了。先是 Eva 在公司门口看到另一个自己——虽然只存在了几秒钟——然后是 Neil 平安夜留在公司偷偷摆弄仪器，他想进入谁的记忆里？接下来，整栋大楼突然断电，Neil 跑到地下室打开电源，听到楼上的动静，对着走出电梯门的 Eva 就是一记拖把袭脸——这个 Eva 究竟是大发慈悲回来接 Neil 过平安夜的 Eva 本身，还是公司门前出现的「另一个 Eva」？不久后，玩家可以操作 Eva 前往地下室，查看电力系统的操作记录，然而记录中赫然写着是 Neil 自己切断了电源，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还有第二个 Neil 存在吗？

其他的线索，诸如 Minisode 1 中，Eva 下楼到休息室时 Neil 打来电话，让 Eva 为自己再拿一块蛋糕上去。当 Eva 说饮料和蛋糕只能二选一，让 Neil 做出选择时，Neil 半晌没有说话，然后匆忙地回答：「Look, I gotta go. I'll call you back.」此外，Neil 还时常接到神秘的电话，例如 Minisode 1 的结尾，Neil 似乎接到一个推销电话，但当 Eva 询问时，他又说其实是个客户，该干活去了——Neil 为什么如此神秘，又是谁在打 Neil 的电话？

还有，两部 minisode 中场景基本完全相同（除了 Minisode 2 的外景多了一些积雪），内部的各个办公室也是——Eva 的门永远是半敞开的。当然，可以理解成 Eva 粗枝大叶的性格，因为她走进 Neil 的办公室时，Neil 让她关门她也没有理会。但是，Eva 桌子上有一本日记，玩家在 Minisode 1 中发现这本日记时，Eva 会说自己太粗心，得把日记锁起来；但是在 Minisode 2 中（两部 minisode 在时间上是连续的），Eva 会说，这日记怎么「还」在这——作者是在刻意强调什么吗？如果这不是记忆世界，难道是有人进了 Eva 的办公室？还是 Eva 的记忆在不知情时被别人篡改了？或者说，这是在记忆世界中？

除了 Eva 的门和日记，还有一个非常细节的地方——不论玩家使用的是 Eva 还是 Neil，永远不能走进别人的办公室，甚至在 Minisode 2 里办公室有人的情况下都走不进去——但他们可以互相进入彼此的办公室，还可以进入走廊最左侧的厕所「Dr. Washroom」。虽然可以理解为制作组没有制作这些办公室的内景，但是是否可以这样去想——Eva 在公司里是很受欢迎的，Taima 还热衷于撮合 Eva 和自己的外甥，但是 Neil 是一个不怎么受欢迎的人，那么，是否有可能整个 Minisode 2 都是发生在 Neil 的记忆世界里，而 Neil 只能进入 Eva 的办公室和厕所。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Minisode 2 结束时，Eva 与众人其乐融融地度过平安夜，突然画面崩坏，出现了 Eva 独自一人坐在小房间里的画面，头上戴着记忆操控设备——她是操纵者，还是**纵者？她在操纵谁，或者，谁又在操纵她的记忆？

游戏本体中除了最后的画面闪红，还有一处不起眼的细节：Neil 要求 Eva 去把松鼠的尸体弄过来，Eva 需要到车里找一个气罐，然而在翻找的时候，一个小小的东西飞出车子掉落在地上——一盒止痛药。玩家捡起这盒止痛药，画面跳回到房子中，不安的 Neil 声称自己有点事情需要出去，之后便会与 Eva 相遇。Neil 撒谎说前几天撞在了水泥墙上（明显是撒谎），Eva 虽然怀疑，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这个细节便这么一笔带过。那盒止痛药究竟有什么作用？Neil 背后有着什么样的秘密？

以上是在玩《To the Moon》的过程中我所发现的一些线索，虽然不一定全面，也不一定都有我所理解的「深层含义」，但是足以表现出这部作品背后一定还包含着其他的一些内容。故事究竟发生在谁的记忆世界里？两部 minisode 又在表达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只能等待系列续作《Finding Paradise》来一一解释，预计在今年底或者明年年初发布。

和大多数人的评价一样，《To the Moon》虽然

• 在游戏性上稍有欠缺（相关问题：《To the Moon》是否该被称为一款「游戏」？）（不过在某些地方《To the Moon》其实很有趣，比如打地鼠我玩了 3 遍，僵尸关也非常有意思）；
• 画面表现力也是标准的 RPG Maker 风格；
• 还有不少 bug（比如在灯塔旁边的悬崖上可以从某个角度走到天上；比如某一段记忆中走过山上的某个独木桥时会 100% 卡住，读档也没用），

但是其剧本、叙事手法和音乐都堪称完美，游戏的主创 Kan R. Gao 参与了大部分内容的创作，包括剧本、程序和所有的音乐，完全算得上是个天才。如果你没有体验过这部作品的话，一定要尝试一下，它可以让你真正认识到「游戏也是一种艺术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