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群众心理研究,最为知名的是两本著作——《狂热分子》与《乌合之众》,对此颇有兴趣者,即使未曾读过,想必也对这二者有所耳闻。《狂热分子》是美国的埃里克·霍弗(Eric Hoffer)所著,而《乌合之众》是法国的古斯塔夫·勒庞(Gustave Le Bon)的著作,二者经常被捆绑销售。然而二者的研究立场迥乎不同,草根出身的霍弗,常年在码头工作,混迹于工人之中,酷爱蒙田与惠特曼,其研究成果也十足平民化——霍弗认为,革命是失意者急于改变现状最具象且迅捷的一种途径,基于这种对改变的渴望,对替代品的希冀,而形成的充斥信念与力量的集合体,狂热、虔信、身体力行,为了某种崇高目标可以牺牲自我——在他看来,投身于群众的狂热分子是悲怆而崇高的,至少不源于卑劣。
而勒庞的观点则与此相左,他冷酷地评价,群众心理是一种集体无意识,而这种集体无意识,迫使异质化的才智被同质化的心理所驱逐(如同劣币驱逐良币一样,低劣的心理将理性与个人意识驱逐),这种群体意识既平凡又粗鲁,甚至是野蛮而愚蠢的,即使是最理性的个体,当他身陷群众运动中,他变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而成为普通的群众的一部分。
其实无论从哪方面讲,二者都值得尊重和纪念,其研究成果并无终局性的高下之分,只是社会阶层与侧重点不同罢了。二者不无例外地达成一种共识,即群众心理是一种非智力的集体无意识活动,在这个活动中,个性被抑制了,而群众往往被宗教、革命、号召等极具引导性的力量所诱,为产生急遽变化而行动。
说了一长串,引入正题,Streets of Rouge正是一款解构和戏谑群众心理与革命情结的游戏。笔者在200个小时的游玩后,最终决定为这款游戏写一篇长评,从EA时期到现在,经历了α到β阶段性成就,72补丁七十二变,历时三年,终于已经近乎完善。2017年,游戏刚刚发行不久,笔者偶然遇到这款游戏,那时游戏角色已经初步成型,但只有两层地图,通关就会自爆,炸成一滩血浆;也没有大世界任务和超级特殊能力;甚至连汉化都没有。令人欣慰的是,这款游戏的作者Matt Dabrowski非常尽职尽责,珍视自己的作品,反复推敲,精雕细琢,通过这72个补丁,修复BUG,增添perks,调整物价,推出自定义和大任务,完善地图,制作主线剧情和结局,历时三年,让这款游戏愈发有血有肉,头角峥嵘。

游戏一开始,故事就发生在一个群众反抗组织当中,玩家作为反抗组织的成员,以一种特定的身份/职业,从底层向高处探寻,最终用自己满意的方式得到市长的乌纱帽,将他赶下职位。期间玩家可以通过完成任务、打家劫舍、杀人越货、见义勇为等诸多方式积累资源,招致同伴,获得金钱、武器、弹药、道具等等,最重要的是经验值,每当玩家提升等级,都会随机出现数个强力或奇葩特性可供选择,每一次升级都很可能增加游戏的玩法、让角色发生巨变,也使得故事的发展即富戏剧性,玩家具有高度多元化的可选择性和极为丰富的通关路线。基于Roguelike游戏的特性,游戏的地图、技能选择、任务、资源和敌人都是随机的,但路线有主要方向,如果不开启突变模式,玩家须从贫民窟的小菜鸡开始奋斗,挺进充满火与爆炸的工业区,穿过食人族、野兽和吸血鬼环伺的野生公园,称霸满是黑帮械斗和贼匪横行的商业区,并征服纲纪昭彰、阶级鲜明的上城区,最终来到市长所在的区域。
游戏有两个主线结局,其中最主要的结局是玩家取代了市长,成为了新的市长,这在游戏中无疑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另一个结局是玩家将市长的帽子丢弃在某个“不可挽回”的地方,这是游戏的隐藏结局。
这款游戏有趣的地方在于,玩家能通过自己的想象尽情勾勒冒险的剧本,你就像经典Cult片儿的导演,随心所欲制造一幕幕血腥场景。早期游戏是没有水枪的,那时候氰化物药丸只卖75,实打实的白菜价,作为绝对秒杀的利器,对氰化物的使用导致部分职业比如医生、店主、酒保之类的道具流格外强势,作者为了游戏的平衡性,将氰化物价格修改到125,依然无济于事,便逐步提升获取氰化物的难度,将价格提升到375,直到现在525的天价,取消了无限金钱的自动售货机,但氰化物药丸依然是值得入手的强力道具。水枪能和绝大多数的消耗品组合,组合后能发射5发(早期是8发)具有该消耗品性质的水弹,自带消声,暗杀利器,非常适合暴力突围和隐蔽行动;
而另一个亮点,是作者为了玩家能充分体验到乐趣,开放了自制角色功能,玩家可以自行编辑游戏人物,并配上描述文字和技能、道具,自选人物形象,如果你足够注重平衡性,便一定能获得满意的结果,并通过他们完成任务,获得鸡腿。下图是笔者制作的一些职业:



最后,游戏在诙谐戏谑的主基调和黑色幽默的整体风格背后,其实隐含着颇为悲凉的隐喻,有关《一九八四》式的反乌托邦文学,一直以来影响深远,直到如今,难免有落入俗套的嫌疑。但这款游戏处处恶俗,物极必反,颇有些出淤泥而不染。游戏简单阐释了,玩家作为主角,是反抗组织的一员,这个组织里有各种各样的职业人士或怪人,但目的只有一个,即推翻现任市长的昏聩统治。然而如果玩家正常游玩,故事最后的结局不仅晦涩暧昧,还带着一丝荒诞的绝望,勇士打倒巨龙后,成为了新的巨龙,阶层依然固化,人民拥戴新上任的领袖,自身的生活却从未改变,革命也似乎从未成功,改变了的,只是个人功绩。警察受誉升职,小偷洗脱罪名,奴隶主执掌大权,贫民跻身权贵……对于玩家而言,故事是美好的,这里有冒险、有奋斗、有未知与希望,有艰难击杀杀戮机器人后的成就感,有组织黑暗大军攻城略地的酣畅淋漓,也有一点点积累声誉、通过选举名正言顺任职新市长的收获感。但对于游戏角色而言,余下的只是空虚罢了。幸好!这并不是Meta游戏,游戏中的一切都与我们的悲欢并不相通,只有奴隶主通关整个流程后,留下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们总憎恨**纵别人,却不知我也是被别人操纵着的。那一刻,他看向你,戏谑地问:是吧?

Streets of Rouge 无疑是一种影射,或许是作者在百无聊赖中随性想到的故事背景设定,但其中的众多职业、众多冷笑话,在玩家哂笑之余,偶然会内心一阵惊悚。用游戏结局自己的话来作为结尾:
“随着时间的推移,市长被权力、金钱和培根芝士汉堡腐蚀,导致了新的抵抗运动。各种事件在无限的循环中往复,这后来被称为‘生活之环’。有些人可能认为这是一件美好的事情。而其他人可能会认为整个过程最终都是毫无意义的。但是在此时,城里没有人有兴趣思考存在的本质。不,他们心中只有一件事,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重要的事……
……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