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七八年前，我对独立游戏特别感兴趣，自然也会去关注一些个人开发者，《Iconoclasts》 的作者 konjak (Joakim Sandberg) 就是当时我最钦佩的作者之一。
无论是他的 Chalk 还是 Noitu Love 都有着极富想象力的 boss 战设计，时隔多年都印象深刻。新颖的操控模式是他作品的另一大亮点。在 Noitu Love 2 中用一个飞檐走壁的女忍者通关，会发现解锁的新人物会念力无视距离战斗，却跑不快也跳不高，常常只能放弃用念力战斗，拖着自己到处逃跑，顿时之前关卡设计的元素都有了不同的作用和体验。他在博客上也经常测试一些有趣的游戏机制，比如导电的锁链武器，却又可以通过适当的连接成为跳跃平台。
《Iconoclasts》 的试玩版很早就被放到了他的个人网站上，很长时间都是我最期待的动作解谜游戏。这个试玩版 Demo 后来甚至入选了有些学校的游戏设计课程，然而很快网站的更新就陷入了停滞， konjak 在漫长的开发中陷入了自我怀疑和抑郁。
他在采访中说自己曾经想要放弃，不断告诉自己不要让过去三四年变成一场空，最终找到现在的发行商情况才有所改善；他花过了很长时间绘制 Cutscene 动画，后来感觉不到绘画的动力而放弃，如今只能在预告片和 Ending Card 中看到一些影子；他曾经做了更多的人物动作还有复杂得多的技能系统，但又觉得现在的动作游戏太依赖于这些系统，自己想要不一样的东西，于是花了整整一年重做核心机制和相关关卡。
在 reddit IAMA 上，有人问 konjak 是怎么规划和激励自己完成程序和美术等不同方面的任务，他的答案是 Being a fool without much else in life.
也许不是作者的本意，但这整整七年最终让 《Iconoclasts》 成为了他的 self-defining game，定义了他自己，这或许也是他对自己的反叛吧。
Less is more
这条在建筑界有些 cliche 的口号，大概是我能想到的对 《Iconoclasts》 设计风格比较贴切的感受。无论是游戏机制还是剧本，都能感觉到作者某种程度的克制。
大多平台动作游戏都会根据受众针对剧情、谜题、机关跳跃和技能战斗有不同的设计倾向。丰富的剧情，复杂的机关谜题，富有挑战性 boss 战等等方面，都可能成为另一派玩家的困扰。既然 《Iconoclasts》 想要兼顾各个方面，为了满足尽可能多的玩家的期待，对各种元素做减法我想也是必要的。
I love game mechanics, level design, clever use of very limited amounts of tools and inputs, and I go nuts over fantastic “kinetics”.
这种在有限元素上集成了尽可能多的功能的理念，在 《Iconoclasts》 处处都有所体现，比如女主角作为一个有着扳手发型的扳手少女，扳手可以用来战斗，拧开关，让齿轮旋转，摩擦起电，还可以用作使力点来辅助跳跃，甚至成为高速移动载具。扳手既是游戏最初几场冲突的导火索，也为游戏最后的秘密埋下了伏笔。
被取消的技能系统，最终也变为了三个简单的扳手辅助槽，在很多情况下显得有些可有可无。受伤损坏辅助槽的设定似乎像是希望新手无视这个系统进行游戏，只在全收集、一击即死的挑战模式和速通时会起到重要的作用。
在游戏后期有机会解锁的二段跳，在大多同类游戏中都是核心的 backtracking 收集技能，《Iconoclasts》 中却讽刺般地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从游戏一开始就能使用的蓄力炮，其后坐力已经足以达到需要的高度。
Wall jump 这个在平台动作已经成为标准的机制，也因违背了他推崇的关卡设计模式而取消。 在 《Iconoclasts》 的高塔地图里，我们可以看到一套非常符合游戏中反乌托邦世界观的高塔建筑，作为那段游戏事件的完美舞台，狭小的空间和房间层次在游戏中发挥了很多作用，重力成为了天然的竖直屏障。而这与 wall jump 依赖更大的空间、靠打滑的墙壁或人为设计物理屏障的设计风格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Iconoclasts》 的剧本也在语言上尽可能地保持简练，很多剧情对话都含有很大的信息量，从轻松不失幽默的开篇到中期开始日渐沉重的世界观和更多的政治、宗教与种族话题，仿佛看到了作者从 23 岁到 31 岁不同的想法。 这种风格放在动画和影视作品大概是我比较喜欢的那一类，但作为游戏文本，很多理解剧情的关键信息只出现一次，又无法轻易地回放，导致不少事件和对话刚发生的时候都会感到突兀或者疑惑，仔细回忆甚至到二周目才开始理解人物行为和发现设定的弦外之音。
konjak 也承认剧情其实是私人的，他想讲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想看看自己能讲到怎样的水平，又有多少人能从零散的拼图中拼出故事的全貌。
一语双关，表面上指向 Mother 祷告，但其实另有深意
Mina 母亲的原话之后会被不同的人在完全不同的情景下重新叙述和重新诠释
大概是对这种叙事风格的讽刺
描摹世界
不同于剧情对话的 "少"，《Iconoclasts》 丰富的细节，其实也是另一层面的、一种无处不在的叙事。
konjak 在七年间对于细节和美术的打磨程度，在平台动作游戏中十分罕见，甚至与很多大团队的作品相比也不逊色：人物细微的动作，背景里的细节，建筑的装饰和纹案，甚至不同区域的植物形态差异都有其背后的含义...
比如作为存档点的神像，在绝大多数区域都是政教合一的统治阶级 One Concern 政府的象征 Mother；在若干年前被废弃的研究设施或者地底深处，却可以发现从未被提及的男性神像； 而在反叛者的大本营 Isi，鼓励生育的家庭雕塑则取而代之。
又如在游戏启动背景里，或者在初始的地图登高眺望远方，都能看到 City One，这个国家里唯一不用生活在恐惧和物资匮乏中的城市，坐落在 One Concern 的三角形标志中心
高塔和堡垒的壁画在讲述统治者编造的传说
人物动画细节的表现也经常让人忍俊不禁：对酒吧里士兵糟糕笑话忍无可忍的 Black，在高塔门口扶额的 Elro 和使劲鼓掌的 Mina，被嘲笑驼背时的 Chrome 真的站直了等等。。。
One Concern 未来领导人 Royal ，与绘制世界地图的航海家争论之后做出了符合其身份的行动
还有许多世界设定的暗示都会从美术细节表现出来：比如一些画作只在高塔和堡垒顶部才能看到，秘密通道的过场动画也很有意思，又比如传送枪可以用来移除蓝色眼睛寄生者的原理，在视觉表现和之前地下实验室的研究都说明了“实验标本”会因为无法侵入人体因而自动脱落。
One Concern 地下的巨大仓库，站在特殊的位置能看到背景里的不起眼的标志
叙述奇观
konjak 最擅长的 boss 战设计，在 《Iconoclasts》 中也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他对细节和美术的高要求，使得这些战斗在给予玩家奇观式体验的同时，又能自然地与故事融为一体，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战斗中也要引用经文，喜欢讨论哲学问题的原教旨主义者 Chrome
即使剧情还远远没有开始时的新手教程 boss 战，就已经承担了非常多的功能，解答和提出了很多游戏设计、故事、或是设定的问题：依靠控制地形战斗的 boss 会是什么样子？为什么从废弃的房屋跳下去会遇到它？极权政体用来恐吓平民的 Penance 到底是什么？后来被称为行星之脊的地形，背后的羽毛又暗示着什么？
Omega Controller 一战大概可以很多游戏开发者会心一笑，暴走的 Omega Controller 作为一个 terraformer 机器，让空间地形的美术材质不断变化，如同纹理素材 bug 般 的画面表现，在故事中却是自然而然的产物。
Schrödinger's Tileset
也许是对小岛秀夫的致敬，《Iconoclasts》 在与会隐身的 Ash 一战中，把潜行和嗅觉元素也利用了起来，长期不洗澡的 Mina 因为气味的关系，只有水中藏匿才不会被 Ash 发现。
在 City One 的战斗中，作为超能力者的 Mother 一怒之下把自己的爱猫变形，即兴设计了一场 Behemoth 战斗：把王座的石头为身躯，街上的汽车为脚，参拜道的拱门为下巴，绿树红花为毛发，路灯、树枝、乃至服装店的 Clothing 招牌为鞍。
整个 City One 的城市设计都在为 Mother 一战做铺垫
还有没有任何物理攻击，只会下毒然后绑架科学家和使用麻痹弹的 Nobel，把战斗变成了时间限制的猫鼠游戏。 另外，Nobel 从能力类型到战斗曲的音色，其实都是与另一名角色关系的暗示。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要数去月球一章中包含四个阶段的战斗，配合基于月光奏鸣曲的重新编曲，战斗随着火箭发射架的电梯和平台上升逐渐达到高潮。也许是为了向同名游戏致敬，这场战斗里也有着太多的情感爆发。痛苦、仇恨、希望，还有失去自我依然存在的信念，在对手的行为、语言甚至使用的攻击招式中一一表现了出来。直到战斗结束，所有这些情感和记忆，在火箭发射时的窗外、在月球上的房间、甚至在最后主角心里的阴影中，依然一次又一次地回响。
面对 Penance 毁坏的房屋和远处伫立的亡魂，幸存者会如何看待主角呢？
You can have wacky worlds and ideas without the need for ‘80s references and breaking the fourth wall, so that it actually remains a world of its own that’s consistent and has rules. Even if those rules are silly ... That fourth wall helps hold up a universe worth remembering and returning to.
针对风靡近年来独立游戏的元叙事，konjak 提出的上述看法，也可作为其设计思想的注脚。相比意外、惊喜、更高的叙事维度， konjak 更关注游戏世界的规则和一致性。构建出这样一整套自恰的体系，使得所有这些战斗、美术、剧本，这些迷人的想象在一个相互协调的语境下发生，只是为了让这个世界更加值得铭记和重温。
虽然很难说是否第四面墙有关，但对我来说，konjak 已经实现了他的目标：通关挑战模式的一个月后，我依然时常想起他创造的世界 —— 这美丽而细腻的，属于反叛者们的世界。